一边是学者抱怨“免费打工”，一边是出版商担心“道德滑坡”。审稿付费，到底是解决问题的良方，还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？同行评审，到底该不该给审稿人发工资？这事儿说来也简单。你辛辛苦苦搞研究、写论文，投稿后期刊找几位同行专家免费看一遍，提提意见，觉得没问题就发表。审稿人分文不取，纯属义务劳动—这套规矩在学术界运行了上百年，天经地义。但现在，越来越多人觉得不对劲了。
Part.01 免费打工的代价有多大？
先看一组数字：2020年，全球审稿人花费在审稿上的时间，换算成工作量，超过1.3亿小时。仅美国 researchers 的审稿劳动，当年估值就高达15亿美元。
图源：Aczel et al. Research Integrity and Peer Review (2021) 6:14 https://doi.org/10.1186/s41073-021-00118-2与此同时，大型学术出版商的利润率却高得惊人。2023年，Elsevier 的同行评审期刊业务收入达38亿美元，利润率38%；Taylor & Francis 同期利润率也达35%。去年，六家大型出版社更在美国遭遇反垄断诉讼，被指控“联合将审稿劳动定价为零”，涉嫌违反《谢尔曼法》。一边是学者无偿贡献核心劳动，一边是出版商赚得盆满钵满。这账，确实越算越不对劲。
Part.02 花钱能解决问题吗？
支持付费的人，手里有数据。Critical Care Medicine 期刊搞过一次随机试验：给审稿人250美元报酬，结果审稿完成率从42%提升到50%，速度也略有加快。更惊艳的是 Biology Open 的试点。他们给审稿人付费后，平均审稿时间从38天骤降到4.6天，接受率超七成，质量也没打折。期刊决定扩大实施这个制度。James Heathers在2020年“研究到读者”会议上提出的“450美元运动”。该运动基本上建议，向审稿人支付450美元是合理的金额。然而，这一数额对于小型出版商和期刊（尤其是像巴西这样的外围和半外围国家的期刊）来说是不切实际的。尽管如此，总会有协商的空间，出版商可以在预算限制和审稿人满意度之间找到平衡。支持者说，付费创造的是问责机制——给了钱，就能理直气壮地要求审稿质量。但反对的声音同样响亮，反对者担心几件事：
第一，钱会腐蚀动机
心理学有个“过度合理化效应”—外在金钱奖励反而会削弱内在的利他动机。原本审稿是“学术公民责任”，一旦变成“有偿劳动”，整个体系的道德基础可能动摇。
第二，成本会转嫁
付给审稿人的钱从哪来？大概率是涨文章处理费（APC）。一篇付费审稿的论文，出版成本可能增加上千美元。而APC已经快把 researchers 压垮了—2024年全球OA期刊APC均价首次突破3000美元，Nature Communications 已飙到7350美元。再涨价，低收入国家的学者还发不发论文？
第三，付费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反效果
一项针对Publons全球同行评审奖得主的研究发现，获奖后，审稿人平均每年反而少审了4篇稿子。研究者分析，可能是奖项让学者意识到“自己远超平均水平”，从而降低了义务感。连荣誉激励都可能适得其反，金钱会怎样，没人敢打包票。
图源：https://doi.org/10.1057/s41599-024-04088-w
Part.03 审稿人自己怎么想？
《einstein》期刊调查了1000位审稿人，多数人赞成给回报，但金钱并非唯一答案。时间不够、论文主题、期刊声望才是接不接审稿的关键因素。另一项调查显示，48%的人表示给50英镑会更愿意接受邀请，但也有近三分之一的人说钱或 perks 不影响他们。除了钱，学者们还看重：ORCID 公开认证审稿贡献、审稿证书、职业发展认可、期刊订阅折扣、购书优惠。Publons（现已并入科睿唯安）这样的平台，就是让审稿贡献能被看见和量化。
图源：Oliveira Neto JB. The challenge of reviewers scarcity in academic journals: payment as a viable solution [editorial]. einstein (São Paulo). 2024;22:eED1194
Part.04 更深层的问题：发的太多了？
剑桥大学出版社2025年10月16日发布的 《出版未来：携手推动学术出版的根本性变革》 （Publishing Futures: Working together to deliver radical change in academic publishing）指出，当前学术出版生态处于“巨大压力”之下。全球超3000名学者参与调研，仅32%的人认为现有系统准备好应对未来挑战。86%受访者认同开放获取是理想方向，但65%的人认为OA“创造了不平等”，54%认为它“鼓励出版商优先考虑盈利而非质量”。报告呼吁：发表更少，但更好。（publishing less but better）。这个呼吁，跟“审稿付费”的讨论指向同一个问题—我们是不是该认真想想，整个学术评价和出版体系，根子上该怎么改？
回到开头的问题：审稿该不该付钱？支持付费的人说，这是对劳动的基本尊重；反对的人说，这是用钱腐蚀学术伦理。从目前来看，单纯给钱似乎不是万能解法。灵活的组合激励—适度的金钱回报、公开的学术认可、职业发展的实际好处—可能比单一方案更靠谱。但无论选择哪条路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：让审稿人继续“免费打工”，已越来越不可持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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📚 参考文献
- Aczel, B., Szaszi, B., & Holcombe, A. O. (2021). A billion-dollar donation: estimating the cost of researchers’ time spent on peer review. Research Integrity and Peer Review, *6*(1), 14.
- Brainard, J. (2021, March 1). The $450 question: Should journals pay peer reviewers? Science.
- Buranyi, S. (2017, June 27). Is the staggeringly profitable business of scientific publishing bad for science? The Guardian.
- Hancocks S. (2024). Seven days to open up. British Dental Journal, 237, 58.
- Oliveira Neto, J. B. (2024). The challenge of reviewers scarcity in academic journals: payment as a viable solution [editorial]. einstein (São Paulo), 22, eED1194.
- Perlis, R. H., Kendall-Taylor, J., Hart, K., Ganguli, I., Berlin, J. A., Bradley, S. M., et al. (2023). Peer review in a general medical research journal before and during the covid-19 pandemic. JAMA Network Open, *6*(1), e2253296.
- Publons. (2018). 2018 Global State of Peer Review. Clarivate.
- Yu, H., Liang, Y., & Xie, Y. (2024). Can peer review accolade awards motivate reviewers? A large-scale quasi-natural experiment.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.